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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的房子》來得正是時候。筆者入職研究員後,才知道要做腸癌的數據,每天對著大疊病歷翻啊翻,想到記錄後是活生生的人(或是已死的),他們多麼努力想要治癒、活著。記得某已離世的,病歷寫著是壯年發病,最後救治無效,遺下妻子和年幼兒女,看了也感到難過。這本書,同樣也在裝備筆者去面對病歷背後生死。

最近被召入手術室才發現原來上帝造人很公平,大家皮囊裝的都是差不多的構造,沒有了才是奇怪。當然病灶是醫護打開肚腹才會看的出來,但是總的來說,大家打開肚腹,也是長差不多,只是嘉薰醫生的文字描述現在活生生在眼前看到了。筆者還獲旁人稱讚有異於常人的勇氣!竟然不害怕血淋淋。多看後其實也沒甚麼,走出來吃得下飯睡得著覺。想到自己肚腹裡面也是這模樣,又有何奇怪?怕的是碰利器和碰血碰體液,怕受訓不足會有意外,也怕入到手術室打翻別人的東西或弄丟了,會害了躺著那人。

近日看到癌腫長甚麼模樣。皺巴巴的一團小東西暗藏某人肚腹一角,竟惡毒至此,恣意蠶蝕鄰近的組織,想要了主人的性命,真惡。手術檯上那人多麼努力想要活下去,努力去治病;醫護也很努力救治,為那人盡力移除病灶。可是不是每個人也有好結局。

入職不久,筆者就想起副學士年代的班主任,他人很好,教學用心,盡力協助每一個學生升上學位課程。可惜又是壯年發病,可惡的腸癌數年前要了他的性命,以後只能天家再拜會他。現在有時筆者會上他臉書留言「拜」他緬懷一下,稟告新工作近況。老師設靈當日,禮堂擠滿來送別的學生,甚至連座位也不夠。很多同學都難忍眼淚,飲泣起來。在人來人往的大專院校院校,師生關係其實可以很淡薄。在老師告別世上一切時,滿門桃李前來送行,退場得多麼的光榮。來去匆匆的院校中,默默耕耘的老師在每個學生的生命留下痕跡。他匆促的一生已經完結,但是色彩延續於年青的生命。人走了,情仍在。

想不到,新書和新工作,正彼此呼應著,叫人小心翼翼思考生命。雖然不做前線醫護,但是筆者不會忘記與嘉薰醫生見面午聚時的謝飯禱告:「⋯⋯感謝上主把我們擺在這家醫院的大家庭,以醫療科學,服務市民⋯⋯」

真是很好的提醒。

嘉薰醫生帶筆者參觀他工作間—病理部,附近就是殮房和醫院直接辦告別儀式出殯使用的「惜別閣」。如書中描述,這裡遠離明亮的主樓,要通過長長的走廊才抵達,一路上燈光漸趨暗淡,建築物十分殘破,地點不好找很容易迷路,不難想像這裡「生人勿近」的形象。他又說部門正準備搬遷至醫院另一遠端,書中亦有記載新殮房的設計會較明亮、溫暖,引入天然室外光。但願將來有家屬來辦後事時,在明亮一點的環境下,難受稍減。

去年秋天,筆者前往探望住院的學長,沒想到那次別後他病情惡化,十分危急,醫護囑各人盡快探望,並特別安排24小時開放探病。他的好朋友奔走相告,總算盡力通知了他認識的友人趕往見面。某天深夜,手機短訊傳來通知說學長已命懸一線,一行人約好次日下午趕去探望。

更想不到,那次前往探望後的「拜拜」竟成永訣。

只到半路,手機又再響起,友人傳訊謂學長已溘然長逝。一行人趕到床邊,他安詳瞌眼,只是不再回應我們的呼喚。他年老雙親在床邊送別么子,老淚縱橫,看到也令人痛心。

有一名姊妹實在趕不及趕到病房見最後一面,好不容易趕到,我們已送學長到殮房門前。那是在醫院的地庫,一扇重重的大門分隔著電梯大堂與殮房,彷彿同樣分隔生與死。姊妹趕到這道扇門前默哀送別,殮房職員道「還有甚麼要對他說,現在就說,我們快要送他進去」,也彷彿,進了殮房,就是真正陰陽永隔。

但是,醫院不盡然是那麼的黯淡。這地方,也是很多人開始世間生活的首站。

近來重新聯繫上回港產子的學姊,聽她分享妊娠期遇上很多困難、身體出現大大小小的毛病,好不容易熬到日期滿足,誕下健康女兒。女孩出生的產房就在筆者工作間樓上,好有緣。筆者把握機會在一家離港前探望,學姊把個把月大的女兒遞到筆者手中,我抱著她、她看著我。忽然女嬰咧開小嘴開懷大笑,笑得連眼睛都擠成了腰果的形狀,還手舞足蹈,我們看著多麼開懷,學姊連忙喚來丈夫觀看(當然這樣只持續不到兩分鐘,轉過頭來女嬰肚餓又哭鬧不已)。那短暫一刻,多麼美好、多麼難忘。他們一家離港後我們仍有聯絡,學姊不時為女兒拍攝可愛的照片和錄製女兒哈哈大笑的短片與筆者分享(筆者稱之為罐頭笑笑),看看也令人愉快。小孩子代表著生命的美好、盼望、發展。有幸在她出生地樓下坐著辦公,又常常讀到她母親的的分享,她來到世間並不容易,然而她的存在、一顰一笑,皆治癒世界,為眾人帶來歡樂,並提醒大家生命的美好如此的簡單。

醫院就是這樣的吊詭,人生旅程既起亦訖之處。最後最後,通常都住進醫院中「最後的房子」—-殮房,嘉薰醫生寫道這很公平,每人一格一樣大小 (註) (頁89,《最後的房子》)。踏入醫院,叫每人反思生命,也要在造物主前謙卑,承認生命並不掌於人手。而生命精彩,因為有愛。

註: 《最後的房子》,陳嘉薰著,突破出版社,2016
延伸閱讀:
善別達人: 在殮房看見生命
公院逝世要留殮房幾多天?

吊詭的醫院——人生旅程起訖站:《最後的房子》讀後感

小姊妹


自小於教會 free range 育成,少女時代獲賜號「小姊妹」。自問一介末肢,遂以此自稱。長大後游走於堂會與宗派之間,光怪陸離盡收眼底。但是不論何往,總是被吩咐「來,為我們彈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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