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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天氣忽爾轉冷。從紅磡站那空氣鬱悶的隧道爬上冷颼颼的出口,抬頭看見的除了是沒有路燈的馬路外,再走遠一點,就是那條狹窄的路段,左旁的工程好像沒完沒了,網狀圍欄總是給走路急速的人多添一點蹣跚。那條路是前往殯儀館集中地的幾乎必經之路,與迎面而來的素服人士接踵摩肩,貌似致敬完畢後的人往上走,近年來他們面容都輕鬆了,偶而說笑,往下走的人不免面容緊繃,每個人心中都在籌算待會向逝者或家屬的對話。

我的同學們都遲到,老師口中的小伙子在信息內叫我先上去。上去以前,我心裡嘀咕著到底要致以何種哀思,自得悉老師離去後,我才慢慢重塑老師在我學術路上的角色,始發現我失去了一位啟蒙老師,文化研究界失去一座聯繫光影,文字跟理論的橋樑,還有,一位作家。

甫進禮堂,兩旁盡是「主懷安息」的花牌,更顯中央的「懿範長存」別樹一幟。在我讀大學的年代,老師在課堂上透過文學,本土電影道盡文化的陰暗詭異一面,卻在黑暗的盡頭帶給學生狹縫中的曙光,當時我從老師的片言之間嗅到那麼一點基督徒的味道,後來我跟小伙子求證,小伙子當時的說法是,她出來了,意謂她曾經信主,但已離教。

眼前「懿範長存」的橫匾,雙眼兩側的十數個「主懷安息」,遺照中的嫣然一笑,成了我這兩個月揮散不去的印象: 這樣一種微妙的三角關係,竟漫不經意勾勒出人死後與在世的人維持聯繫的畫面; 逝者面容流露人生歷練,橫匾多半是家人精心挑選後挑出最能配合逝者的形象的語句,至於花牌上的輓詞,大概是來自親屬好友或殯儀業者對逝者的期盼,三者之間就像老師經常掛在口邊的,「既近且遠,既遠且近」。

我選擇用這方式陳明三者關係,並非想談及不同信仰歷程的人會否返天家的問題 (畢竟逝者與上帝的關係,我們總說不準),也並非評論個別做法是該或不該,只是我們應反思喪禮如何彰顯或呈現信仰,這與人的參與有很大的關係。喪禮一般而言,不論宗教,總是給在世的人追思的機會,緩解哀傷,得著安慰,發揮承傳精神的社會功能,當中充滿民間習俗與形式的變化,大至宗教儀式或人文精神,小至遺照前的一束花,都是在世的人花盡心思的思想寄託,利用可見的延伸不可見的關係,深化獨有的情感,讓過後的歲月溫婉綿長。然而當中參透多少逝者最終的信仰或信念,往往可能因逝者臨終前的身體狀況或與親友的溝通,造成微小的障礙。死亡給人的想像很豐富,死亡經驗更沒有確實的答案,作為基督徒,或者對死亡充滿想像的傳統中國人,我們在道出衷心的祝禱時,一般都很直接盼望逝者居有定所,讓聽者得安慰,希望為逝者給世界留下見證。可是,當我們認真了解逝者生前的信念,再問及喪禮是給誰作見證,為誰作見證,甚至見證的內容時,答案可能會讓人驚訝: 我們在喪禮賦予信仰某種意義,維持我們與逝者轉化的生命,甚至個人信仰。

聖經內對葬禮的教導很清晰,好好安葬是來自上帝的祝福,有些人死後不好好安葬是來自上帝的詛咒,對比亞伯拉罕所得的祝福「你要享大壽數,平平安安地歸到你列祖那裡,被人埋葬」(創15:15)與拜偶像的耶洗別從上帝所得的詛咒「耶洗別必在耶斯列田裡被狗所吃,無人葬埋」(王下9:10),過程帶著上帝的判斷與主權。聖經內更著重的,是在生的人不能隨便處理葬禮,像亞伯拉罕在妻子撒拉死後花四百舍勒的高昂價格買下一塊地好好安葬妻子 (創23:15),當中著眼的並非金錢,而是上帝希望我們在別人去逝時需要付出的愛與尊重,尊敬逝者,體現習俗之餘更彰顯上帝的教導與恩典。無論是「留給/最愛的喪禮」還是「留給最愛的/喪禮」,除了人帶著愛與尊敬的心參與外,我們也不忘逝者留給世界的信念,或者用更人性的方式,呈現逝者臨終前的信念或信仰。

為了這篇文章,也本著求真,求資料準確的精神,我竟冒昧的跟還沒在Facebook成為朋友的老師遺屬交換信息,對方溫婉回答,將老師離開前的信念與對信仰的觀點,以及身邊人對喪禮的看法娓娓道來,謹此謝忱。也將這片言隻字,作為與老師在許多年以後的文化對談。生命像大大小小不同轉向的齒輪,在某個巧合下相依,又在某個巧合下分離,規律有序,互相效力。

留給最愛的喪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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